2010年3月11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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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Joanne Cheung 圖:Lester Lee

能夠遇上一個願意講出真心話的人,是一個彩數。通常,人與人之間涉及太多的計算,每件事情都著重包裝,以最華麗的外表掩人耳目,心水清的人並沒有吃下那片 糖衣,眼睛依然雪亮。今次訪問的對象是上海灘創意總監Joanne Ooi,她坦率直接,在個多小時裡,說了很多真心話,今天依然能有坦蕩蕩的對話,機會不多。「真」,已成了另類奢華,特別珍惜。

Joanne Ooi生於新加坡,四歲便移民到美國,至今已成為名副其實美國人。1994年一月來香港,成為了上海灘的創意總監,一展她"creative marketing"的天份。她自認是個super hyper的人,停不下來。是為了填補缺乏自信的心也好,為了證明自己能力也好,Joanne的resume是豐盛的:她畢業於Columbia University,擁有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法律學位。她試過創作自己的時裝系列、開設自己的公司,代理美國出色有潛質的時裝品牌。她充滿動力、精力充沛、做事全情投入和認 真,被《Time》Style雜誌選為近年最具影響力的女性之一。

她熱衷中國文化,也關心中國的教育,早前上海灘便參與國內一個教育計劃,贊助中央美術學院新成立的時裝設計教研室首屆畢業生作品展,目的就是孕育優秀學 生。她在老板Raphael le Masne de Chermont的協助和支持下,令上海灘品牌重生,成功擠身國際,為品牌注入"modern chinese chic"的DNA,只此一家。人紅自然多人學,熱門的品牌往往是翻版的目標。老土說句,就算學到她的形態和外表,也偷不到她的精神。這就是品牌價值所 在。

零售市場競爭劇烈,尤其奢華產品市場。莫說要突圍而出,就是要維持市場佔有率,也毫不容易,不進則退。一項研究指出,2015年中國將會取代美國,成為第 二大的高級產品消費市場,緊接日本。可見奢侈品在未來依然有龐大的發展潛力。上海灘是中國第一家高貴品牌,14年來,一直努力向前,不久將來,更會展開新 的一頁。

一如Joanne Ooi的理念,永遠都追求最優秀的她就是停不下來。

那邊廂忙於上海灘的創作工作,這邊廂她積極籌備她和友人合辦的Art Gallery。對藝術的熱愛程度,可用瘋狂來形容。為了提高本地的藝術水平,推動藝術文化,她將會在灣仔 (前IdN位置)開設Art Gallery,名字為Ooi Botos Gallery,目的是教育大眾去認識高質素的藝術。她們主要展示先銳的現代藝術攝影(她形容為unsentimental & non nostalgic),代理的藝術家包括Xing Danwen、Tie Ying、Yi Zhou、Liu Ben、Huang Keyi Chen Zhou,以及Wing Shya。她說,要藉著這些作品,希望打破大家對攝影的傳統概念。預計五月中旬Art Gallery Ooi Botos便跟大家見面。

跟Joanne Ooi談話,很容易會被她的活力、積極追求最好的態度所感染。生活和藝術,本為一體,Joanne身體力行,以行動展示出她生活的藝術、藝術的生活。就是這個原因,她成為了我們第二期的封面人物。

Gift from the sky

上帝有時都會照顧沒有準備的人。得到上天的眷顧,Joanne Ooi接棒成為上海灘創作總監一職。她沒有這方面的專業訓練,卻有天生的創意本事,結合理性思考模式,為她的人生寫下漂亮的一頁。成就的背後,是為了填補那顆不自信的心。

LJ: LifeStyle Journal JO:Joanne Ooi

LJ: 何時來香港?你對中國文化有濃厚興趣?
JO:1994年一月來香港。我四歲已經離開新加玻,現在名副其實是美國人。雖然好像有很多身份,但我並不屬於任何地方。加入上海灘之前,中國文化已經深深吸引我,其實,不只現代中國文化,也很喜歡古代文化,既古典又優雅,給我很多靈感。

LJ: 哪麼你會說普通話?
JO: 懂普通話,但不說廣東話,因為它音調太醜陋。普通話則不同,很美,且節奏抑揚。

LJ: 一個外國人在以嘈雜表現生命活力的環境,感受如何?
JO:我討厭這種環境。無可否認,中國人有"can-do"態度,什麼也有可能,很上進,有野心。這特質尤其跟香港人相似,做事又有效率。

LJ: 你好像也當過老闆?
JO:初來港的時候,我代理一些在美國很出名的時裝品牌,把它們賣到世界各地出名的百貨公司。事實上,我有很多做edgy創意事業的經驗,只是沒有集團經驗而已。我當時有自己的品牌,名字的意思是"upside down",把傳統反過來。

LJ: 你有段時間似乎要頻頻出差深圳工作?
JO:對,但我好討厭那刻。當時深圳還很原始、很多方面都很粗糙。想不到,後來反而不是因為時裝的glamorous吸引我,而是中國本身,這些經驗讓我 有認識中國機會。中國人有野心,想控制自己命運,想成為自己生命的作家。當你置身中國城市,你會感受到哪種活力和能量,這也是他們對未來的推動力。於我來 說,中國是向前看,成功融入世界,包括文化和經濟,不像日本,他們是往後看。你看,今天一個美國家庭裡,廚房裡有八成以上的用品都是中國製造。

LJ: 你出任上海灘的創作總監前,似沒有受過這方面的美藝訓練?
JO:因為機緣巧合,就像從天跌下來的禮物。我沒有經驗,卻有自然創作的本能,是一種非常強烈的直覺。只是在加入上海灘之前,我沒有機會去實踐。後來很幸 運遇到我上司Raphael le Masne de Chermont,他願意很冒險地去雇用我。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LJ: 上海灘是你人生一個很成功的個案?
JO:當然是,得到老板的支持,上海灘能夠扭轉劣勢,我為此而感到驕傲。能夠做到這樣成就,是創意、視野、革新的結合。坦白講,上海灘還可以做得更好,成 就更高。未來計劃對上海灘發展很重要,先是紐約旗艦店會重新裝修,然後,18個月內會開設多16間店舖,又會為大家介紹我們的設計師Joseph Li,希望在形象和產品質素上取得一個更好的平衡。日後的焦點會重投衣服上,它才是品牌的中心(Joanne心滿意足地向我們展示剛剛完成的廣告宣傳照, 非常現代。模特兒所穿著的,正正就是Joseph的作品)。一切一切都想令上海灘真正成為innovative和modern的國際品牌。上海灘正邁向新 一頁。

LJ: 你令上海灘成績蜚聲國際,倒過來,它給你什麼?
JO:讓我一展所長,它是一個平台去印證自己的能力,教懂我與人合作,何謂團隊精神,讓我有機會接觸有才華的創作人,懂得怎樣令簡單的東西變得不平凡。這是我首次在大集團工作,做一些可以影響大眾的事情。你知嗎?我內心深處是沒有自信心,上海灘令我有自信。

LJ: 你讀法律,卻沒有做律師。以你的學歷很容易找到一份高薪厚職,為什麼沒有向這方面發展?
JO:我從來也沒有practise。打個比喻,律師的角色好比一個助產士,去為人家接生孩子一樣。律師是為企業家服務,為他們提供意見,很沉悶。只是一個輔助角色,對我來說是沒有滿足感。

Super modern creativity

藝術,本是一生一世的事。先不要評論是否一窩蜂,art gallery成了熱門的投資項目,藝術氛圍濃烈,是近年之最,對於藝術家絕對是一種鼓舞。然而,要懂得欣賞藝術,也是一門學問,不只是一個靚字。要可以 進入藝術世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藝術家窮一生之力去做藝術品,我們也需要付出時間,增加對藝術的學問,閒時逛逛gallery。認真對待才不致浪費藝術 家們的心血。無知、低水平,正面來看是另類的進步空間。Joanne就是因為不滿香港的藝術造詣,決意為我們做一點事,透過她所辦的Art Gallery去敎育我們,還計劃到世界各地舉行有關的藝術展覽。

LJ: 藝術、創意是你的推動力?
JO:是。不管是否時裝,我關注各種創意活動,可以是音樂,可以是精品酒店,可以是傳媒。很多方面我都可以去嘗試。

LJ: 你享受藝術創作多於時裝?
JO:我享受做一些事情去影響我們的文化、影響社會,鼓勵年輕人去思考自己的根,關心傳統。一旦忘記自己的歷史,其實,什麼也做不成。向前看的同時,要先往後看,有意義的東西總不能由零開始。我相信文化遺產。

LJ: 你從事有關時裝多年,認同時裝是藝術嗎?
JO:不是。時裝只是一個商業行為。

LJ: 你對藝術興趣比時裝濃厚?
JO:藝術比較純粹,不需要妥協。我觀察到香港充斥著太多妥協,當然也有一撮人很純粹地去追求藝術,就是這驅使我開設art gallery。對我來說,art gallery是個人哲學的反射,你怎樣去看這個社會?怎樣為之美?怎樣看文化?我們透過所挑選的藝術家和他們的藝術品,讓人知道自己的理念和信念。然 而,今天香港有很多art gallery,我卻看不到他們的哲學,活脫像百貨公司。我喜歡藝術是因為它最個人、最具哲學性。

LJ: 你覺得一個人可以不作出妥協而餬口?
JO:當然可以。最好又最快可以賺錢的方法,就是不妥協。原因很簡單,只要你立場鮮明,別人會很快明白你,很快你會有一班擁躉。開始的時候是比較困難,會 得罪很多人,但漸漸就有一班人會接收到你的訊息,這種堅持是一個品牌的精髓。有一點很重要是,我們不是要去討好任何人。我常常教年輕學生,不要抄襲,不一 定是從西方攝取靈感。要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真實地去傳遞自己的信念。舉個例子,我會問學生們,他們自己怎樣釐定femininity?何謂美?怎樣將兩者 聯繫創意?如果可以貫徹始終地將這些表現在作品裡,認同你的人終會出現。藝術完全是個人如何去看世界的哲學。而art gallery就是一處可以不妥協,又讓人更清晰你的理念的地方。不像做時裝生意,要做很多市場考慮。

LJ: 你擁有強而有力的理念,可以做藝術家。
JO:不成。要做藝術家,需要一定程度的自信心,需要一種優雅,能夠令人停下來去注意你的能耐。我缺乏這種自信心。(為什麼?)就是沒有,某程度上是天生 的。對我來說,開自己的art gallery已經是很大步,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的名字和art gallery扯上關係。對我來說,做藝術家更困難。

LJ: 你覺得香港的藝術氛圍怎樣?
JO:很沉悶,坦白講,水準也很低,是千篇一律的。如果只著眼生意,就會變成很惡劣的循環。現在很多人都是重覆做著同一樣的東西,就如時裝行業。就算大眾未必接受,我們都要做opinion leader,要教育他們,讓他們去思考藝術。

LJ: 你有沒有担任什麼學術職務?
JO:沒有,但我很希望一天我會有,這會是我人生很大的榮譽。

LJ: 在你的art gallery裡,你糾合了一批super modern的藝術家,這是否一項商業策略?
JO:是個人理念。一直以來,大家對攝影的定義都很傳統,我和拍檔都想打破這些固有的觀念。她很喜歡cutting edge的攝影。攝影發展至今,不應受著既有的模式所牽絆,真正modern是不受moral judgement所牽制,應該真正去反映社會的趨勢,是一個自然的發展。每種藝術都如一面鏡子,反映藝術家所見和所想,很有意思。無論是攝影或繪畫,即 使作品多醜陋、具爭議性、令人震驚,都一定會給不同人不同的意義,這是藝術最終目的。

LJ: 現今社會我們有很多美麗但空洞的東西。
JO:絕對是。個人來說,具震撼性、令人有不安感覺的藝術反而吸引我,那是一種引發內心震盪的能力。出色的藝術品是一個永無休止的問號。

Life is hard

歷史是螺旋上升的。一個人的性格和風格,往往深受成長過程所影響:童年的所見所聞、父母的一言一語、和家庭成員的關係、學校的生活、同輩的影響等等,一切 都成了塑造我們的人格特質。Joanne要讓她的兒子知道:life is hard。成長過程有苦有甜,就是這些閱歷令「我」更鮮明。Joanne坦然地分享了她的家庭生活,讓我們可以看到她另一面。

LJ: 在香港,我們常常都談論「個性」,尤其在時裝圈更甚。你覺得怎樣?
JO:這現象近幾年已經有變化。以前香港人是跟隨者,用心去追求社會地位。對我來說,這是很悶的事情。現在反而有很多人如我一樣,敢於表達自己,追求藝術 創作。今天的社會比較成熟,重視創作,對不同聲音的包容度也大大提高,父母也開始支持自己的兒女去搞藝術。我們可以只做一些很容易的事情,按規範去做,但 這樣的人生不會有驚喜,也不瘋狂。做創意就是需要冒險。

LJ: 你是愛追求成功的人嗎?
JO:我不會這樣形容自己。我永遠都覺得做得未夠好。我是好hyper,最想追求優越感。這跟成長過程有莫大關係。以前讀書時,我很懶惰,合格就成了。而爸爸就希望我成為一個律師。不過,我個性愛冒險,瘋狂喜歡學習,現在我堅持每天每分鐘都去吸收新事物。

LJ: 你是否急進呢?
JO:是,我是。我可以做一個好訪問,因為我會說出我所相信的,我絕對是一個直言無諱的人,希望這樣可以影響中國新一代的年輕人和創作人。

LJ: 可否談談你的兒子?
JO:他九歲,是我生命中最有趣的人。他有趣的地方,就是以不傳統和令我驚喜的角度去看世界,給我很大的啟發和新觀點。以前我的生活像一件機器,開了很難 停下來,就是他可以完全破壞我的工作時間表,令我停下來。他的出現,令我可以感受不同情緒,沒有他,就不能有這些體驗。非常感謝上天賜予他給我,令我完 滿。

LJ: 你有沒有兄弟姊妹?
JO:有,一個弟弟,少三歲。在他面前,我顯得很愚蠢。他是MIT的PHD。他唸完computer engineering後,便加入金融界,不久已是全行最優秀。離開後,他在美國New Jersey郊區一間學校教數學。他希望回饋社會,教導年輕人,以行動去改變他們的生命。他努力尋找自己的路,令我非常欣賞。性格上,我和他很不同,他文 靜,不熱衷社交生活。而我則完全相反。其實,三十歲前我和家人的關係並不好,我們不太喜歡對方。

LJ: 到目前為止,什麼是你最感驕傲?
JO:一定是我的兒子,他給予我很大的滿足感。

後記:
世上每個人都是獨特的,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我們學懂欣賞、感恩,生活會多一點快樂。勇於面對自己,朝著目標出發。每天學習,令生活變得精彩。從來都說創作路途是難行的,少一點毅力也不成,沒有堅強意志,很容易會被動搖。我們深深被Joanne Ooi不妥協的態度所打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