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ntro]

問Vivienne Westwood頭兩條問題已被連續搶白了兩次。
首先我介紹自己:「我是來自香港歷史最悠久最權威的一份財經報紙,我是負責隨報附送的一本生活雜誌,名叫《LifeStyle Journal》的,簡單的說,就像你家《金融時報》的那份《How to Spend It》,你知道嗎?(其實以為她一定知道,但禮貌地問)。」怎知她答說:“Never heard of it!”
然後為了轉移視線,我再問一條我一早想好,以為很有意思的問題:「經過了四個十年的時裝繾綣,如果讓你可以重頭再來,你會選擇時裝嗎?」她二話不說:“I didn’t choose fashion!”
至此你可能會以為Vivienne Westwood今非昔比,尤其榮登女爵後更目中無人,對記者的提問不放在眼內。怎知她接着﹛G「其實在頭二十年我是活在痛苦之中,因為真的不是主動地投入時裝,是很被動的當一種工作去做,但二十年前我當時的丈夫和我說,如果你不喜歡自己的工作,生活是不會過得開心的,那時我才像開了竅一樣,自此便一直非常喜歡並投入時裝了,現在我是連週末都在工作的!」
其實有在現場聽過Vivienne Westwood回答記者的提問,便會瞭解她就是那樣直率可愛的人,對任何問題她都不會迴避,而且還是以立刻的回應,一副很想和你溝通交流的態度,也因為有時反應有點快了,嘴巴來不及敘述腦袋裡想要說的東西,於是會出現前文不對後理的情況(難怪我曾聽聞品牌公關方面會不想她說得太多話,怕她會講錯說話)。
但你會寧願聽一堆混亂無章但誠懇直接的說話,還是一系列滴水不漏但虛假修飾的謊言!?

在訪問Vivienne Westwood之前,我們編輯部在討論該以怎麼樣的角度去經營今期的封面人物故事,因為事實上,她今次來港主持揭幕由英國維多利亞阿伯特博物院及太古港島東合辦的Vivienne Westwood:A Life in Fashion時裝設計回顧展,是已經很能夠深入淺出地把Vivienne Westwood過去四十年的時裝歷程重點一一描畫並呈現出來,展覽本身便已經是一個很好機會在短時間內近距離瞭解Vivienne Westwood了,非常值得捧場。
所以餘下可以讓我們再發掘的關於Vivienne Westwood的故事角度是頗為有限。當然,你會說,Vivienne Westwood擁有超過四十年的設計生涯,怎麼可能沒有新鮮有趣的角度探討?!在四十年變與不變之間,便很堪回味。結果,在看過展覽和Vivienne Westwood交流過後,我會很老土的告訴大家一句話:變幻才是永恒。
Vivienne Westwood四十年來的設計風格當然一直在變,照她自己的說法,她每天都有無數設計概念在腦海裡萌生,一直都有很多東西想做,她為自己訂立的Manifesto是:在我的人生裡有兩樣事情是最重要的,一個是時裝,另一個是時裝以外的其他事情!由此我們可以感受到Vivienne Westwood是如何一個熱愛生活熱愛生命的人,她所散發的魅力是要以動詞來形容,她所散發的動力永遠是現在進行式的。她的不變就是永遠在變。老土的說是Forever Young,青春對她來說便是行動,一個能夠永遠地在行動着漱H,是不會老的,對Vivienne Westwood來說,人生祇由三部份組成:生、病、死。都行動過了,死還好怕嗎!?
[On Fashion]

LJ:你如何定義時裝?
VW:時裝本來不應該是我的工作選擇。我做時裝是為了我能,更為了謀生。而我之所以能夠繼續下去,是因為我實在有太多概念,我很想把它們一一實現。在我的職業生涯裡,我常被人們的問題淹沒,給我的印象是,人們似乎對我表達的意見較我的時裝更有興趣!我想背後是有原因的。
我們是一間小型的獨立時裝公司,沒有什麼高管來告訴我們該怎樣做生意,我們又沒有舖天蓋地的廣告。也許便是這樣才贏得人們對我們設計的尊重,知道我們不是趕潮流,我們也更能好整以暇地經營並幸運地得到信任。
事實上,我是真誠地把所思所想和人溝通交流,我沒有當自己是明星或公眾人物。我只是慶幸我有這樣一個平台讓我能夠說一些我希望能夠有幫助的說話。
時裝方面,我則是自己唯一的裁判。而我知道如果是我喜歡的一些設計,便一定有人願意穿的。至於時裝未來的角色,我認為我們是被過去推動的,時裝並沒有未來,我不可以預測下一個十年人們會怎樣穿,所以我亦不會跟隨所謂的時裝趨勢。
最重要的還是現在,一味尋找未來仍未發生的事情,而忽略了現在我們已經擁有的東西,最後只有徒勞無功。我想,首先應瞭解過去人類已經達到的,再和現在的比較,推敲當中的因果關係,也許我們會對未來有多一點的啟示。
LJ:可否和我們分享你第一個時裝時刻?
VW:我從來沒受過正式的時裝設計訓練,但我時常替自己做衫,從一些時裝設計書籍學習。然後於1970年我和Malcolm Mclaren(Vivienne Westwood首任丈夫,英倫經典前衛icon)開設Let it Rock時裝店時,我們想做50年代的服裝。於是我們在二手服裝市場尋找貨源,有些簇新的我們簡單地賣出去了,有些則再重新裁剪加工。這毫無疑問是很沒有效率的方法,但也是以前人們的做法。
開設門市對我發展為設計師很重要,它讓我能直接和公眾接觸,在瞭解他們的口味的同時更有實際收入,在邊做邊學的過程中,我得到磨練技術的機會,對於如何拿捏布料性質與及它們和身體的關係等等有很大的幫助。
LJ:是什麼令你留在時裝行業裡?
VW:我是一名時裝設計師。我的職業賦予我最大的東西是我能夠穿上很好設計的衣服。我是我設計的中心,我亦很為意人們因為我所做的事情而產生興趣。在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事情是瞭解這個世界。雖然時裝是其中一部份,但我亦會思考時裝以外的事情。而我覺得在同質化的年代,當大家都顯得沉悶悲傷時,穿得好看是一件非常具有文化意義的事情,衣服應該能幫助人們表達而非隱藏自己的思想,而文化是社會價值的體現,同時具有深遠的政治影響。
我的衣服從不妥協,它們代表的是它們自己,而不是要把自己賣給你。如果你都需要它們,它們會令你感到自信。但它們並不是在請求你接受它們,你自己要決定:是的,這就是我需要的。然後當你穿上後,它們便會為你表達一個訊息:是的,這就是我,一個你不能忽視的人,take it or leave it!
它們容許你表現你的性格,而且還帶點戲劇性的,它們是真正的衣服,設計得很好,為你提供了一個表達自己的契機,同時能吸引人們前來和你打開話匣子,更美妙的是,這些人通常都不是保守派,他們是不懂欣賞的。我的衣服能賦予穿者性感的力量,而且都很女性化。但更重要的是,它們讓你的身體舉止更為突出。
其實你和你所穿的衣服之間有一個非常有趣的關係,它們令你像做了一些你自己甚至別人沒有做過的事情,令你外表看來和自我感覺都變成與別不同。它們給你一矢中的的威力!
LJ:你覺得今天的時裝和以前有什麼不同?
VW:在時裝的領域裡,我不喜歡所謂革命。始終人們買衣服是為了能夠穿上身。所以就算時裝設計師們怎樣努力變革,時裝傳統還是不能完全妄顧的。
二十世紀最主要的潮流應該是簡約主義了。在1920年代它剛出現時無疑是好的概念,但當這個概念一直被重複,由1960年代時裝成衣化開始直至今天,便好像進入了一個死胡同。因為它簡單的本質正好切合了時裝生意人大量生產的目的,而大量生產和時裝是背道而馳的。
但我從來不會因而限制了我的設計,我是少數能夠利用大量生產的方法製造創新布辦設計的設計師,創造了我獨有的couture look。簡約主義設計的弔詭是,一方面你會被它悶死,但另一方面又會上了癮一樣戒不掉!今天時裝裁剪就是太過標準化,而我就是從傳統中得益不少,沿用了許多由前人設計所啟發的裁剪,令我成為前衛代表。
LJ:在四十年的時裝生涯中,有什麼是你最懷念的?從中你又有什麼得着?
VW:我很幸運自創辦34年後,我還是完全獨立,我完全擁有我的公司,沒有成為那些大集團的一部份,亦從來沒有所謂生意人告訴我應該怎樣做,而我的生意依然能夠健康地成長。我還是忠於我當年的政治訴求,雖然今天你可能要使用一些較為含蓄的方法去爭取。
而我現在的衣服較以前更反建制。建制是灰色的。就讓目前的狀況繼續,我很滿意現在的自己。我想穿得和大家一樣。我的設計能夠賦予人們一個選擇,那才是最重要的。

LJ:你享受名氣嗎?
VW:我認為我是一個很負責任的人。我的作品一定要是好的。我並非在說它們愈來愈好,但起碼提供了一個原創的答案給穿者。如果你賺到錢又有時間(現在我還是沒太多時間),你會怎樣處理金錢和時間?金錢應該是一種為你換來時間去做另一些事情,正如Oscar Wilde說過:「我不浪費金錢,我花了它們。」
我的職業為我提供了一定的生活質素,同時讓我能到處去,結識不同圈子的人,開始能做一些我希望能有所貢獻的事情。正如我先前說過,時裝不是我選擇的工作,我只是懂得做和為了賺取生計才做。我之所以繼續是因為我充滿概念,我想發揮這些概念,還有便是希望多瞭解這個世界,所以我要令我的工作成功並作為一盤可持續發展的生意。
在人的層面看,我更瞭解自己和人類本性,就算最細微的事情都不一定是黑白分明的,人的行為和反應是會隨當時的狀況而轉變,所以要讓事情順利進行,你要懂得體察現況,審時度勢,讓人們容易接受。
LJ:你在時裝世界裡最難受的經驗是?
VW:今天許多人都想起革命,但我不認為他們有太多空間,因為真正的革命要由獨特概念開始,而我們自二十世紀開始便沒有很多概念了。今天所有東西都由大量生產及廣告操控着。而我的時裝不是所有人都合適,你需要很自信才能穿我的衣服。我覺得如果你是在為人們提供多一個選擇,那麼你是在做着一件對的事情。
重要的是質素不是數量,而時裝永遠要和創意掛鉤。我們不要忘記,文藝復興是透過重新發現希獵文化重心,才瞭解到文明是由文化定義,並透過藝術呈現。
[On Life]

LJ:你認為你做過最具反叛性的事情是什麼?
VW:我最反叛的事情應該是當年對腐敗權力的一種魯莽反應。後來才發覺只有經過思考的反叛才有價值。最初開始的時候,我會身穿S&M式的衣服到處跑,作為一種反抗行為。現在這些S&M式設計都成為主流了。所以今天我不認為你還可以找到像當年Punk Rock Fashion或S&M式設計所能產生的震撼性了。
我想在今天要保持一種顛覆性的同時,你還是要嘗試維持一定程度的生活質素和品味,讓人們有機會選擇並替自己創造一個能表現自己個性的形象。
LJ:你如何保持年青?
VW:我每日都踏單車上班的。
LJ:在這個時刻你最珍惜的是什麼?
VW:必然是The Wallace Collection了。她是倫敦國家級博物館,內裡收藏是17、18及19世紀許多藝術大師的古典經典作品。我在裡面學到的遠較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多。
我最喜歡的畫家是Titian、Velasquez和Vermeer。我特別喜愛17世紀的荷蘭畫作,例如Frans Hals的《The Laughing Cavalier》(1624)便是很棒的作品。我去The Wallace Collection便是特別要看17世紀的藝術。
當然,還有18世紀的天才:Watteau、Boucher及Fragonard等。他們三位的作品描繪了許多當時的狀況,都是很裝飾性很漂亮的作品,他們就像輕描淡寫便能刻劃出當年情。當你身處博物館沿着樓梯拾級而上時,你會發現牆上便掛有兩幅Boucher很美妙的作品。其中一幅是太陽神阿波羅踏下馬車時被許多仙女簇擁着,非常棒!Boucher是很多愁善感的畫家,但你不可以說他是kitsch(矯揉造作),因為他實在是深不可測的,既好玩又玩世不恭的。他來自一個神話被看待成一種溝通方法的年代。看一幅畫就像進入了一個世界。我愛煞18世紀版本的異教世界,是絕對的喜悅。
LJ:生命中的偶像?
VW:Yves Saint Laurent。聖羅蘭啟發了我許多許多。他愛時裝。他愛女人。當我在構思設計遇到困難時,我都會問自己,如果換轉是聖羅蘭,他會怎樣做呢?

[On Values]
LJ:你覺得自由何價?
VW:我們都活在一個年青一代都受到溺愛的年代,到一個程度讓他們覺得自己想做什麼事情就能做。這是不真實的。首先你對事情要有一定的能力,最好還要有點天份。現代教育最普遍一個現象是,他們會訓練你不要思考,因為他們認為思考是危險的。
我覺得我的設計是在一個同質化的年代裡提供了一個選擇。外界對我有一個批評說我是反對消費,其實我不是反對消費,只是反對垃圾消費反對沉迷消費,如果不消費,難道我們光着身子上街?!我只是在提供一個選擇,如果你能夠負擔的話。我的格言是:不要不斷的消費,如果你可以負擔,要買就買一些最好的東西,可以持久的東西。可以持久是因為你穿上身後必然好看。
其實我這樣說不太舒服,好像在為我的時裝辯護,我不是說我的衣服便是很為這個世界設想,但我不是隱士,也不是叫人不要做什麼的純粹派。所以我會經常慫恿朋友投入藝術,當他們藝術修養好了便不會胡亂消費,開始懂得選擇了,衣服也是同樣道理吧。
我不想再多談了,總之在這個同質化的年代,選擇便是關鍵詞,甚至才是政治性正確的。我不瞭解時裝和政治之間有什麼關係,但我想它們肯定有關的,時裝史學者才能告訴你,不是我。但我很慶幸能夠得到今天的成績和地位,讓我何以利用這個平台去發聲,不單止為了我,更為了許多和我見解一樣的人。
LJ:你如何定義美麗?
VW:理想化了的美麗不是我最有興趣的。我想身體的姿勢是我們第一個優點,它發自內心而且能夠散發一種自然秀氣。然後最能感動我的是有型的女人,她很明白自己,不會受大眾市場的宣傳廣告左右,會花心思去令自己好看,懂得表現自己最優越的地方。她既慷慨又很會選擇,常希望從生活體驗中得到啟發。
我的顧客是我衣服的最佳大使,而且你會發現他們大都擁有個性。但老實說,我也很喜歡為超模設計衣服,她們都擁有一種原始的華麗美態。
LJ:你會希望留給後人傳承是?
VW:我不知道我能有什麼傳承,但起碼我希望我所實踐的,能夠得到延續,便是resistance to propaganda。不要盲目相信marketing,要自己努力,瞭解事情背後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