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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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天儀 圖:Roy Lee

我說張艾嘉反叛,她輕托香腮作思考狀,率性地說:
「或者這樣說,我一直在找尋一個自在的自己,然後活出來,就是這樣。」
「或者這樣說,我一直在找尋一個自在的自己,然後活出來,就是這樣。」
「忙是為了自己的理想 還是為了不讓別人失望……盲得已經沒有主張,盲得已經失去方向。」——《忙與盲》張艾嘉
導演掏盡心思,每拍一套戲都像生孩子般嘔心瀝血,
為什麼不乾脆享受少奶奶生活,攞苦來辛?
「我曾經也短暫迷失過,試過當了一個星期少奶奶,發覺不行了!」張艾嘉坦誠地說。

素顏的張艾嘉出現在我跟前,像一陣仲夏的海風吹拂而至,微濕的熱度中夾雜著剔透、出塵的靈性。
她不像蕭芳芳的驃悍,也沒有林青霞的冷漠,張艾嘉的魅力是被革命浪漫主義雕琢而出的若柔還剛,散發著桀驁不馴的自信幽香。
未知是否遺傳自那位在她一歲時便早亡的飛行員父親,張艾嘉天生不羈愛冒險,隨母移居美國後,曾在學校跟人打架、玩電子音樂、被趕離家、瘋狂拍拖,十六歲加盟嘉禾時,更為了拍拖而自動解約,「烈女」得要命!
「與其當花瓶,何不爭取回復自由身?我情願做自己喜歡的事,至少那時候是可以拍拖。我不明白,有什麼後果要承擔呢?做人不是應該敢愛敢恨的嗎?我一直認為是這樣。」談起這段近四十年前的往事,執迷不悔的堅韌,依然熟練地烙於這位台灣姑娘的臉上。
張艾嘉曾經說過,在感情路上,她一路都是贏家。愛過一些男人,也傷害過很多男人。但肯定的是,他們都不能忘了她。
慨嘆我認識的香港人當中,已沒有多少個敢愛敢恨的了,龜縮計較的卻一大籮,故聽她的事迹,猶如在看《水滸傳》、《三國演義》等革命故事。我說張艾嘉反叛,她嬌嗔地抗議:「是不隨波俗流,有別於反叛。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價值觀和生活標準,知道自己喜惡、需要什麼。很多現代人就是缺乏一套自我標準,也不會主動找尋人生目標,於是終日迷失和落寞,可幸我自小就有這種很好的生活態度。」
美國的生活,是張艾嘉尋找自我和獨立方式的温床,十三歲她就落實經濟獨立,也讓她知道待人要公平,行徑總帶點理想主義的文藝味道。年輕時的張艾嘉,像是故意弱化自己的女性特徵,把頭髮剪短,直至現在。
「為什麼人家說的就必跟從?人家說好的難道就是好?」她直率地反問我。
化妝師開始為張艾嘉的素臉掃上色彩,準備拍攝硬照,影樓播著Astrud Gilberto的 The Girl From Ipanema,南美風情下有種淡淡的哀愁,跟張艾嘉開始與我訴說她這五十多年甜中回甘的人生,和諧呼應。
經歷了瘋狂戀愛、結婚、離婚、再婚、兒子被綁架……凡此種種,都沒能消磨她的率性,反而沉澱出一副豁達的胸懷。
尤其是愛子被綁架事件,讓她這個一直順風順水的天之驕女,記起了自己也不過是凡人一個。
張艾嘉說自己的心理質素愈來愈好,我問她是否「世故」了,她卻不認同。
「『世故』有迎合環境的意味,我卻是善於調整自我,為自己闖出一個新環境,我很有自知之名,也會承認自己的不足,不會感到生活的苦味或嫉妒的酸味。」

新女性主義

由李瀚祥《紅樓夢》裏的林黛玉、《最佳拍檔》裏的潑辣差婆,到舞台劇《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裏玩弄辦公室男人於股掌間的女強人張威,張艾嘉一直演繹個性新女性的角色。廿三歲就拿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獎,隨後又成為金馬影后,那首《愛的代價》曾經唱紅了一個時代。日後自己當上導演,她大部分題材也在探索感人的女性故事,包括《少女小漁》、《心動》、《203040》等,故被標籤為女權主義導演。
「女性在社會上不斷break though、解放自己,女人有不同面貌,有浪漫的心思,故女人的故事永遠最有趣,我甚至在構思一個女同性戀的題材呢!」談到女性題材的創作理念時,張艾嘉侃侃而談。
「當年我演林黛玉,在她那年代都算是一個獨特的女性。一個率性的才女,自然不易融入當時的社會,與社會的格格不入造成她無法找到自我。我與林黛玉最大的分別是,她死心眼,我比較懂得為自己找出路,哈哈。所以,歷代以來,太多想法的女人都是比較辛苦的。」
我當然認同,都說會撤嬌的女人最幸福。但有誰記得,當年張艾嘉苦纏要演的角色,其實是賈寶玉?只是李瀚祥堅持由林青霞反串,當然最後張艾嘉也認同李大導的決定,青霞的確比她適合演賈寶玉。
不過,近幾年張艾嘉坦言思想有了轉變,她的創作開始不想只談女性,因為男女地位愈趨平等,她開始撇除性別因素,轉而探討人到了一定年紀所面對的掙扎和矛盾,像她兩年前執導的《一個好爸爸》,就是一個有關男人的故事。
下月就慶祝五十六歲生辰,但張艾嘉從來沒有給人絢爛歸於平淡的感覺,反而是愈來愈精彩。因為懷緬會令人沉溺,故她人生路上駕駛的高速跑車沒有後波,她不愛想當年,只愛前衝。
二十歲的任性反叛、三十歲的張弛有度、四十歲後的睿智明澄、五十歲後知命樂天,快屆耳順之年,我問張艾嘉有何領悟,會否拍一套《405060》,來解釋女人後現代生活?
「哈哈,當然很多事都變得無所謂,但我想我不會甘心耳順,我很重視別人的意見,藉此不斷改善自己。」她說,年紀愈大愈發覺有很多事情想做,每天在擴闊自己視野,腦裏總有簇新的點子。
人過五旬,張艾嘉不但知天命,飽歷風霜沉澱下來的美麗,有七成是才氣,仍有三分叛逆味。

火的轉變

問她入行四十年來的最大轉變,她說:「無可避免地,老了!經過很多階段,這該很享受,能找回入行時的勇氣和膽量。」
像已經廿年沒有演舞台劇,這次張艾嘉再踏上舞台,自言很興奮,這種新的體會,就像談了一場很興奮的戀愛。
由衷的快樂,展現在張艾嘉的臉上,還有做藝人很需要的「那團火」。張艾嘉解釋,無論是做人或創作,此時的火不同昔日的火。「以前是盲目不顧後果的衝衝衝,現在是炖煉之後的老火,身懷寶貝和武器而煉就的百毒不侵,夠膽、有智慧地衝。」
我笑謔張艾嘉給我的印象是事業上很tough很精明,但處理感情卻一塌糊塗。
聽罷,她沒有抗辯,只笑著回應:「我想是我們那一代人比較夠膽去愛,弄到自己傷痕纍纍,稍作養傷後又把創傷忘記得一乾二淨,再去送死,我就是這樣的人!愛情方面,我是戰鬥格的,我會不顧一切。哪有人會估計到,像我處理愛情這樣一塌糊塗的人,竟然能說定下來,就定下來,我也想不到自己已結婚二十年呢!」
她感謝丈夫給她無限的自由,讓她可以「發神經」、胡思亂想和創作,十八歲的兒子Oscar 也開始看媽媽的創作,並不時給予feedback。
據說巨蟹座的女子,分外渴望家庭。「定下來」二十年,未知這新女性對家庭的看法有沒有改變?
「我自小喪父,年紀小小已憧憬有個完整幸福的家庭,某方面我是挺傳統的,例如會回家煮飯、堅持自己帶孩子。我是願意給自由予孩子的媽媽,但也經常提醒自己不能過份溺愛孩子,要學習不是detached,而是let go。」
孩子已成人,當下,張艾嘉正努力地調整與孩子相處之道。
她信誓坦坦道:「我深明,要維繫一個幸福家庭,要付上代價。」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也曾傷心流淚,也曾黯然心碎,這是愛的代價……

帶著張艾嘉送贈那可堪回味的人間絮語,我滿意地動身,走吧、走吧……

女強人新釋

拜洛琳推翻「女子無才便是德」所賜,自此香港便衍生了「女強人」這種生物。
對於「女強人」,集歌星、演員、導演、編劇、製片於一身的張艾嘉,絕對是最佳人辦,對此她卻有話說。
「『女強人』沿用近三十年,以前有女強人,因為昔日社會認為女人不應該強,才衍生出這略帶羞辱意味的稱許,故以前我對這三個字很反感。過了一段時間,女性地位被提升,她們兼顧家庭和工作,於是世界接受女人可以強了,女強人也普及了,我也認為沒有什麼所謂了。」
不過,張艾嘉告誡,新一代的女強人切勿迷失自我、走火入魔。
「有時候,女人被男人利用了,女人為證明自己的能力,為了得到男人的讚賞而沾沾自喜,而為男人做了許多他們不願意做的事,但當女人的工作能力超越男人時,他們又會告訴你you're not good,因為你太強,問題是你已被推上山的頂峯,沒有退路。我當然認為女人應該放膽衝,不過,現在很多女人不明白為何要把自己推上一個又一個高位,迷失自我。」
男人愛能幹的女人,又怕這樣的女人,令兩性處於非常矛盾的心態中。
她認為,女人的位置不停在轉變,現在是男人要轉變自己位置、為自己找出路的時候,甚至男人是否應做以前被認為是女性才會做的事?(例如帶小孩、燒飯?)
「以前男人做髮型師,就被認為是基,做廚師就是沒出色,現在這些都是很受尊重的行業,而且有很多成功的例子,這是很wonderful 的轉變,每個人都應該找回自我,讓男女平等變得大眾化。」張艾嘉苦口婆心地說。可能是男女在找各自位置時出現迷失期,致令社會上港男港女互相聲討、殘殺聲不盡。
「社會有心結才被拿來當gimmick,男女應停止批評,找到各自的位置,拋開傳統性別的包袱,多點關愛對方、欣賞對方、善待對方才是。」
願世界和平,港男港女停止意識形態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