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過來了,在很多個意義和層面上。只要離開那家電視台,就好。
王貽興三十歲了。三十歲後第一個專訪,是這兒。
經歷過電視台兩年的洗禮,王貽興說,這兩年,是一個很好的經驗:「你知道嗎?我很多時候都睡到很晚,因為我大多工作到深夜,到中午一點至兩點才醒。有一天我醒來,發現有很多記者call我跟進,才知道那件事,上了C1頭版。」
直到今天,找這位「最年輕的文學雙年獎得主」的記者,大多是娛樂版的記者。

一個文人的死亡
「那件事」指的,是有說王貽興因為跟無線續約時獅子開大口,之後被無線遺棄。一代才子貪慕虛榮賣身火坑最後死於非命。實在乎合香港人「等睇人仆街」的天性。我不善忘,我記得梁文道先生在《讀書好》雜誌中訪問王貽興,寫了以下的文字:
我挺不喜歡某些流行刊物記者那種慣見的嘲諷語調和自以為聰明的態度,我見過他們用這種手法把王貽興描述成一個背叛理想放棄高雅而且徹底從俗的爆紅「才子」。真是可悲,你既然不曾歌頌甚至採訪過任何一位堅持「高雅」理想的作家(例如海辛),又憑甚麼指責一位作家庸俗了呢?為甚麼當年王貽興以二十出頭的年紀奪得中文文學雙年獎的時候,你們不說他是才子;直到現在才用上引號去說一個「才子」的落難呢?
那本流行雜誌,寫的不單是「才子」落難,而是左右開弓的起題「一個作家的死亡」(王貽興)和「一個姣精的誕生」(徐淑敏,忘了她嗎?是跟壽司店老闆一起去旅行那個啊),極盡視聽之娛。
香港人會愛惜王貽興嗎?
「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樂小姐(樂易玲)也有打電話來說,她沒有說過這樣的話(說王獅子開大口)。而其實,陳志雲先生有打電話來,說給我續約,給我甚麼節目或是甚麼的。」王貽興說。
說得那麼白,可以嗎?
「可以,有時候我接受訪問的時候,都會說得很白。有些記者跟我說,你說得那麼白,我真的會寫下去的啊,不如你換一個說法,給我寫的時候也會好一點。」王貽興說。好一點的意思,當然是令他不會得罪人。
神經痛
王貽興整個配套,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明白的。他精神非常緊張,對著任何一個人,不論是未成年為我們落單倒水的妹妹,或是要轉入我們旁邊那張小檯子的一對假日午後情侶,他的「唔該」、「多謝」,總是至少三連發的。他會看我在筆記上記下什麼字,也會想究竟隔離檯的那對情侶有沒有在聽我們說話。
他的神經質,看來更有走向偏執狂的可能性 —— 他為了要自己有六塊腹肌,二十來歲的時候每天晚上不斷的做仰臥起坐。醫生說他的體質很難有肌肉,訓練要比別人有多兩三倍的努力才會令肌肉成形。結果,他狂做,做得眼球微絲血管爆烈,腰骨好像有點疼,不可久坐……
「(陳先生)打電話來的時候,他就說要加什麼節目,或是甚麼的。之後就在談出鏡的時間。」王貽興說。
沒有談錢嗎?我問。
「沒有。」
但是,你知道自己一個show time是多少錢的吧。
「是的,但不足以打動我。他(陳先生)其實知道,一個可以用錢去解決的人,是不難搞的。他知道我不是。」
所以,他是難搞的。
難纏
難搞,是王貽興在外的風評。
記者A說:「你應該沒有問題的,有時候呢,我就會覺得他或許會太懂得去迴避你的問題。」
編輯P說:「有一次,我聽說有一個記者,說要找他做訪問,他竟然叫那個記者先寫一篇五百字的文章給他,解釋為什麼要訪問他。X,他當自己是什麼嗎?不過,我想他不會對你怎麼的。」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認為王貽興會禮待我。當王貽興對我真的很禮待之時,我不禁問,究竟那一個是真正的王貽興?
「我也有做過訪問,我也知道先要一個人寫一份五百字的文章,是一件多麼的羞辱性的事。而且,我想要看他的文字,會比立刻答應那記者再回答他,花更多的時間,為什麼我要這麼做?」王貽興說。
後來,我開始明白了。王貽興做了很多令人覺得他是難纏的事。如行內有很多人找他寫劇本,他試過太多次,是說了說了,最後就沒有下文,但是點子就變成了一個劇本。這種變相的偷竊,實在太常見。更有雜誌說找他寫專欄,但是不給他稿費。他也會跟約稿的編輯談談價錢,因為這是生存的基本需要。我試過為同一份報紙寫專欄,不同人約,稿費可以差一倍。既然我只要擺扭擺扭就可以有多一點的稿費,為何不?
「我的成長過程中,很早知道要生存。讀大學的時候,有八份補習,星期六日更要到兒童中心當全日班導師。我是一個很節儉的人,慳回來的,都是給我最愛的。家人才可以用我的錢。這些(跟編輯們的博奕)不過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尊重你的編輯是看得出來的。他們會跟你說,之前是甚麼人寫,上下左右是什麼人。有些是擺明不尊重你的。」王貽興說:「之後讀了,讀者又會說他越寫越 mass,又說他淺或是甚麼的。開初寫報紙專欄的時候,我很用心,但是讀者又看不明白。如果是你,你會寫40%的功力,你肯看,但來怨我。抑或是用盡 100%的功力,那些人說他寫得很勁,但是沒有人看?我寧願寫40%。」
現在王貽興的專欄,二十分鐘左右可以完成了吧?
「大抵二十至三十分鐘左右吧。」王貽興說。
我不難過
王貽興寫了十年,十年來,由「文字」到「外型」,一切都暴露在公眾的目光下,神經兮兮的王貽興,一定很難過。
「我只覺得我在演一個角色。大家像玩一個育成遊戲。」王貽興說:「大家如何看,如何談,我開始的時候,都會覺得有點介意或揪心。好像之前你說有一個記者說我要人家寫五百字才接受訪問,我開始的時候仍會介意。但是,現在很不同了。」
不同了。
「有很多事情,你也會覺得沒有所謂。」
沒有所謂?可以嗎?
「在電視台那幾年,真是一個好好的學習。因為再難聽的說話,我也聽過了,兜口兜面的跟你說。還有那些娛樂新聞那些,不是開你名說你,都化名說你的。」王貽興說。
是嗎?你會看那些東姑媽媽咪姐真媽咪姐八珍姐那些娛樂八卦嗎?
「幾好看呀!那些燈謎很好玩。」
你怎會猜到?那麼難。
「多看一點就知道了,況且,沒有字,也有圖,有些畫得那麼像你,怎會不知道?」王貽興說。
但是,文字出來了,說不傷人,總是騙你的。真的可以一笑置之嗎?
「也許這是一種麻木療法。多看一點,你就會麻木了。我這個人,或許有點變態。當有一些事情,令我很痛,我就偏偏要去摸它,當傷口麻木了,就沒有事了。這一行,沒有辦法不是這樣子。而且,如果要死,早就死了。」
死?新年流流……你認真的嗎?
「有一次,爬上了天台,真的想跳下去。但是,我想到之後那一天,報紙會如何寫我?」
嗄?你認真的嗎?
「如果當下真的跳下去,我就不會在這兒跟你談了……後來,我坐在天台,看見一家觀音廟,有一個太太,拿著很多菜,要爬一條樓梯。她體力不夠,於是就坐在樓梯喘氣。突然,她走進觀音廟祈福……這一刻,很感動我。她也許有一個家庭吧?於是,就回家,把口水鼻涕抹走,當晚還得回去主持八小時的《歡樂滿東華》……之後我就決定要離開電視台。」王貽興說。
「如果天安排沒有死去,即是我要留下來。」
成長是甚麼?一直我也以為,成長是知道自己沒有小時候那麼多可能性,成熟就是對世界上很多不滿都不再覺得不滿。
王貽興,蘇格蘭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在他的《人性論》第一卷中說:
當我以最深刻的方式進入我稱為「我自己」的部分時,我總是被某些特殊的知覺或其他東西牽絆住,像是熱或冷、光或暗、愛或恨、痛苦或壓力等等。我從來不能在任何時刻捕捉到不受知覺牽絆的自己,也從沒能觀察到除了知覺以外的其他東西。我的知覺在任何時刻被移除時--就像是在熟睡中--就無法感覺到我自己,而且可以真確地說我根本不存在。
聽為日本潮牌Neighbourhood設計師做時裝展佈景的日本設計師朋友說,他相信印度教教條中說,熟睡是一種貼近「死亡」的方法。而失去知覺,或許都是一種死亡。
貽興,活著多好。

後記
寫完後,最愛的人讀了,說:「你會唔會畀人呃呀?藝人呀,仲有個偽字,你識唔識寫呀?佢咁識溝女,咁既跳樓橋,唔畀其他雜誌寫左先?咁你都信既?最渣既編劇都唔寫啦……」
老實說,寫一個全世界都覺得(或主觀願望地希望)他該下十八層地獄的人,提供任何沒有那麼「仆街」的面向,聰明的讀者或會覺得是被訪者被他電死 / 灌迷湯 / 有檯底交易 / 發生性關係云云。我在訪問時,沒有喝過多的酒、抽大麻或服用太多的纖體清穢丸,我是理性和清晰的。而我選擇告訴你,王貽興有這個面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