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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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健吾 圖:又一山人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Константин Сергеевич Станиславский)是什麼?
俄國著名戲劇和表演理論家,代表作有《演員的自我修養》(An Actor Prepares)。也是周星馳在電影《喜劇之王》中用作一個gag。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說了很多演員要知道的事:如演員要有自我紀律、身心合一。演員的演技要有道德、要理解即興創作和通俗劇的價值……較多人知道的一句金句,應是周星馳在戲中引用的「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
自我修養,英語被釋作prepares。看詹瑞文甄詠蓓的PIP劇團的新表演,跟劇場導演林奕華先生合作的《港女發狂之港男發瘟》。入場前,我以為是詹先生的獨腳戲。甄詹記搭檔吸納「新觀眾」的武器,是詹的單頭騷和甄的兒童劇。入場,才知道原來PIP四位新演員加入了演出。
噢「賣葛」。林奕華呀!林奕華!他對演員要求之高,全行皆知……「我跟他們合作過一次,他們很不錯呀,(我)簡直是fond of他們。」有一次跟林奕華閒聊的時候,他說。
噢「賣葛葛」,要林奕華喜歡人?更加乖乖不得了。
各位觀眾,詹瑞文大家知道了。但我相信,這個世界是需要更多的「演員」。我敢說,他們的新戲,甄詠蓓和香港作家陳慧合作的新劇《家家春秋》會令大家看到,什麼是舞台演員的能量。
演員被觀看,被欣賞,以至被寵愛,套一句日語用法,都需要「藝」。藝高,人膽才會大。以下,是關於PIP劇團的全職演員翟凱泰(Tyson)和鄧智堅(Eric)的一千字。雖然他們年輕,但他們是兩個會感動人心的演員,是兩個值得令繁忙的香港人(如你,如我)記得的香港演員。在悶熱煩俗的香港中,他們比用完即棄即過,賣BBA(Big Breast Appeal)口靚模、歌手或是其他……更值得我們的關顧。

暗湧

翟凱泰,Tyson,1975年10月10日出生,男性。2001年演藝學院畢業,同期的有梁祖堯。
泰臣跟別人說話,從來都不看別人的眼睛。個子不高,雖然他有左右不對稱的鼻子,但竟然跟他深邃的五官出奇地「河蟹」(網上潮語,即和諧之意)。跟他說話,很難掏心掏肺(各位觀眾,如果你對這個專欄有點關愛,我是一個什麼人也可以在一小時內掏心掏肺的人。被訪者大多是首次見面,但在一兩小時的對話中,很多人都不介意把一些他們不會跟別人說的事跟我說:詳情請參閱王貽興和梁祖堯的訪問)。我知道泰臣不是想耍我,而是他的大腦內,有很多人。
「我總覺得我們PIP五位演員,都有24個比利(美國作家丹尼爾凱斯於1981年出版的小說,講述患有多重人格,聲稱自己體內有24個人的 Billy Milligan犯下連環強暴案,及後以多重人格作抗辯理由,被法庭被判無罪的真人傳記小說)。
有時在這一刻,第17號比利就會跑出來。24號比利就會笑4號的。好像《港男港女》那一套劇之中,我總覺得我的部份,也許24個比利之內,21號比利會很港男,17號比利就很不港男,於是17號也會挖苦嘲笑21號……」
難怪很多人都說好演員都有精神病。泰臣,你把頭開得那麼多,好,就陪你玩玩。
「我說話的時候,我需要想很久。這也許是我用的字彙很少,我用的字詞大多是感覺性和圖像性的,或是一些畫面性的用字,好像……我有時會說『那一刻的感覺真的好像兩頭火車zoom sham zooooooooooooooom 相遇那麼勁。』(連同兩手比劃的動作)我不看著你,是因為我視線停留的地方,我的腦內的空間是一樣的。如果我看著你說話,我的腦就會停留在你的樣子之前,集中觀看著你,就想不到如何回話。
「我不算認識自己,我知道認識自己有很多方法。如看多一點書,或是看多點戲。但演出舞台的經驗,也是認識自己的方法之一。我做戲的原因,都是為自己。所以,我沒有一些東西,可以令觀眾『一定要進來看我』。我很怕自己把自己看得很大,當然我不希望別人不關注我。
但觀眾入場,他們可以放心。我算有FANS,我是知道的,很多還是小朋友。他們入場,應會看到一些他們想看到的東西。至於那是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可以代FANS答為什麼他們要入場看我。但Edward也好像有說過,在我的表現形中,有一種抑鬱,不,是憂鬱感。作為一個演員,要給觀眾很多的想像,我也不是刻意要營造這一種憂鬱,但是我就是有這一種質地。即使我是在做一些很happy的角色,我也會好像留下一些憂鬱的味道。這算是我獨特的特性吧?而他們說,我的感覺也不是沉溺在那一種抑鬱,而是要跟這一種憂鬱對抗。也許這是我吸引觀眾的地方吧?
「我當然覺得自己有很多不足。其中一種,是行動力不夠。我常跟自己說,應該行動的時候就要行動。我常說的原因,是因為我常覺得自己的行動力不夠。有一次我看《足球小將》,看到泰萊的爸爸有一句:『做了後悔,比不做後悔好。』我心想……頂!的確,做了後悔比不做但後悔好。
「我其實覺得在這兒做演員是很幸福的。他們(詹氏和甄氏)就是愛變。你以為這是(港男港女)阿詹和林先生的劇嗎?就加我們進去。我常說我們像在海盜船,出航了不知去那兒,風浪也大。但至少兩個海盜阿頭都好像幾打得,跟著他們,他們會給你訓練,看你的視野,而且那種改變,會令我們有進步。」翟凱泰先生如是說。

旋渦

泰臣的眼底藏了平靜的海,海下有暗湧(真的,他的眼睛水汪汪,凝望他的眼睛超過三秒,都一定會被他吸引進去。最討厭的,是他不是刻意在放電。天然發電廠,就是這種感覺)。鄧智堅(Eric)的眼後,是一個旋渦。
鄧智堅,Eric,1982年9月10日出生,處女座。2005年演藝學院畢業,同年的是樂隊朱凌凌的朱柏康。
他客串過一部叫《虫不知》的電影(女主角是最近幸福得很的伊莎貝拉)。最近,他當了編劇,為新域劇團創作劇本《陳耀德與陳列室》。
劇作家潘惠森先生對智堅的評價是:「我所認識的鄧智堅……是一位年青演員。舞台上的他機靈敏捷、淡定自然、聲音嘹亮,很明顯是一隻天生的劇場動物。…… 《陳耀德與陳列室》真的令我眼前一亮,喜不自勝。這個戲來自劇作者對生活深切的感悟,情真,意實。他不僅好看,而且解渴。他是我所不認識的鄧智堅……」
劇場動物,對,這四個字用得真好。機靈敏捷、淡定自然、聲音嘹亮這十二字,已經說出了他身為舞台劇演員需要的基本條件。
「我住在沙田,出生於一個普通的四人家庭。小時候……唔……我是鄧家的唯二兩個男丁,我是我家的么子,所以我都算受人注目的。靚仔?我從來都不覺得我好看,甚至是,離靚仔有很遠的距離,我心目中的靚仔,吳彥祖、金城武那些才叫靚仔吧?」
但你的老闆經常都說你很靚仔呀?
「你怎麼知道的?也許他知道我很抗拒。其實我是一個自信心不強的人,我小時候很缺乏讚美的。我小學的時候,有一塊壁報板,右邊的,是畫得最好的。但左邊的,就是畫得最差的。我都算是每一次都會上那一邊的紅牌,我就是在這一種教育下成長的。而且……我很怕當值日生的,因為我要站在椅子上才可以擦完整個黑板。我很怕被人家笑。身高(不夠高),在十八歲前,都是我一個issue。
「小時候,都會想發明星夢。我看很多電視,也扮過歌星。十一、二歲,我已經在卡拉OK內會扮張國榮、郭富城、周華健。但是當我這麼高的時候(大概一米左右),我媽媽已經想望子成龍。我小時候補很多習的,現代,隔離屋的姐姐,樓下的補習社,可以補的我都補過。
「我們不是那種會坐下來談的家庭。一切都很淡淡然的流過,當初決定要讀演藝的時候,媽咪很反對的,她會說,我不會幫你交學費的。但到學費單要來的時候,父親就對我說:『得啦,我幫你交啦。』之後,我們都沒有談過這個話題。我們不會說我愛你,做錯事大家都知道的又不會說對不起。都是這種淡淡然的交流。每次有演出,我叫他們看,他們都會看。我媽媽比我爸爸看得更多。
「我這個人,很自省,處女座的吧。也算是理性的。有時候,我會覺得他們(老闆甄氏和詹氏)太激情,有時候我會跳出來,像用第三者的角度看他們。他們的激情是有好處,但有時候我會覺得我也不會像他們那麼激情……在戀愛中?我也是理性的。我相信人家會對我說我愛你,至少在那一刻,我知道那一句我愛你不是謊言。但是,我失戀的時候,會哭,也不會不快樂,但很快我就會回過頭來,開始快樂的一天。如果他(泰臣)有二十四個比利,我想我心入面都有四五趟門,仍然有一個門口,背後是一個快樂的小朋友。我也會不快樂,也會有情緒,但不會維持很久。因為我覺得很不值得。不開心太久,很『蝕底』。而且,這個世界也有太多人比我們慘更多。
「我常跟你說,我是在第三世界來的。因為自從懂事而來,我都做人家的第三者。我總是喜歡一些有缺憾的東西。我試過愛上一個有思覺失調的人,我總是愛一些崩了一缺的東西。這個世界是沒有完美的,但我卻追求完美。幸好,我有自嘲的部份。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我也會自嘲。自嘲可以令我在那個環境中暫時跳出來喘一口氣,休息一會。比方說,有時候我跟一個女生交往,我也會跳出來,想一想,丫,原來這個世界的人,拍拖是可以說這樣低B無聊的話。只要把事情變得有一點好笑,那件事就會轉化,就會變得特別。這也是我希望觀眾看到的東西。
「我經常都會想自己有什麼不夠。如,我總覺得我對社會的批判角度是不夠的。(對社會的批判)你有,夠多,就可以篩選。沒有,就是沒有。尤其是我最近在做一些創作,就覺得很不夠……雖然,我們排戲的時候,也有很多創作。如《港男港女》中那一段(是Eric跟泰臣演一段男同志等位吃飯談分手的戲碼),當中九成多也是我們的創作概念,我很喜歡看人,也喜歡把看到的事情漫畫化、誇張化,放大的做出來的。出奇地那一段一做,大家都覺得很好,導演也收貨。如現在在排的《家家春秋》,陳慧是寫了一些故事,不是一個劇本。我們看了,就jam(即興創作)一點東西出來。或是,有時候是Olivia(甄氏的洋名)掀出幾個不同的狀況,如:『你是蝦頭(PIP另一位女演員楊詩敏)的兒子,很久沒有回家,你回到家,你做一些事情給我看。』有時候,她希望我們做文字以外的東西。
「做演員有什麼好處?演戲,或是演戲的訓練把我很多負面的特質拿走,或轉化。像我自私的部份,像我負面情緒的部份,negative的東西,都轉化了,變得不同。」 鄧智堅先生如是說。

本相

把他們的說話,原文以語錄體輯錄,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他們而不插話。而是,我在寫的時候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演員的本相是什麼?他們活在劇本、燈光、舞台等一切一切,他們的存在,是什麼形相?
扒光所有的修飾,忘掉舞台上的天地,演員是絕對不應該想不起自己。在我周圍,有很多無形無相,因為一點姿色,因而在這個社會的定義中算是活得不錯的人。忽地,眼前這兩個,是兩個完整、立體、有溫度、有深度和闊度的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的沉默,是給他們最好的見證。
(PIP劇團最新演出,《家家春秋》2009年8月7-9日晚上7:30,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上演。)